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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分類:咖啡王子星光夜語3.0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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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威呈

仲秋的弦月是一隻嶙峋的丁香色暹羅貓,歪在夜的絨被裡,懶而尊貴。深夜,我和朋友到學校側門一家小吃鋪子用晚膳。

鋪裡沒有其他客人,掌櫃的外籍新娘笑吟吟詢問我們:「要吃什麼?」我們叫了菜,選了正中央的位子坐定。

這是一間同字式小吃鋪子,堂奧高處架一面電視,兩壁都是鏡子,左右交相輝映,因而使人有寬敞的錯覺。清晨它是個早餐店,外籍新娘與公婆三人三頭六臂忙著,等待餐點的學生站滿了騎樓,全神貫注瞅著蛋餅與蘿蔔糕在鐵板上煎,玉米濃湯在鍋裡煲,吐司在烤箱裡烘,時間到了,叮一聲跳起來,給塗上奶油或草莓果醬。

新娘稱呼公公老闆,婆婆老闆娘。總是這老闆娘操控爐火。她少有歡悅,小鼻小眼涼森森,取帳時,老著臉將一隻掌心攤在客人面前,比誰都還要注重銀貨兩訖。也難說是直性子還是失禮,是一個持家的人所有的盛氣。

日中時分,早餐店的流理台便收進去,換上一部三孔白鐵小攤車,賣起小吃。一缽香噴噴滷肉,一鍋熱騰騰羹湯,盛飯下麵下米粉,就是酸鹹滋味。午後客人漸少,只留下新娘一人照顧鋪子。

這新娘生著一張麥麩色小臉,過耳直髮中分,露出兩彎濃紫繡眉,銅鈴大眼靈氣逼人;說起話來口氣卻是唯唯諾諾,河粉似的輕軟。也許因為她是在姑舅治下做小伏低慣了的,也許因為她的母語本是溫柔的,翻譯成中文便有吳儂的意境。看她這般婉約服從,有時幾乎教人懷疑她僅是聘來的助手。

舊式的媳婦是這樣,把自己的一生鑄成一支溫度計,永遠在體察旁人的眼色與脾性,水銀般剔透的心子測量一測量,火的冰的都默默記得。

此刻,新娘坐在我們身後仰看電視裡的韓劇,關於一間郵購公司內部的鉤心鬥角。我們也跟著看。

現場節目就要開播了,一個穿桃紅套裝的購物專家的腳本給仇人藏了起來,遍尋不著,這看來還是她的處女秀,她忐忑得忘詞了。眼前是攝影棚的燈光,白,亮,熾熱;花花綠綠的螢幕;導播讀秒的唇:五,四,三,二──那桃紅麗人手心緊握一枚象棋:卒。她憶起一個重要的人給她的鼓勵,說,這隻小兵每一回合只能前進一步,但是永不回頭。

當晚的推銷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桃紅麗人喜極而泣。我從鏡牆看見新娘的眼圈也紅紅的,目不轉睛,然而伸手去揩了眼角的淚珠。

有客人來了。新娘揭開電鍋盛白飯,氤氳的熱氣冒起來,薰薰蒸蒸籠著她的臉,不一會兒便有一種溼潤的感覺,像汗。也許有這麼一剎那,她恍惚又回到那終年溽暑的故里,多雨,多川,此刻腳下一雙革製平底縛帶涼鞋便是一葉扁舟,載著她,卻是在異邦的小店裡行雲流水來回招呼客人,俐落之極,勤快之極。她也只能繼續走下去。

那鞋的皮革在腳背上纏繞成一朵鏤空的棕色的花,不沾塵埃與油漬,儘管卑下,卻是婀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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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

羅仕謙

升國中那年暑假,妳在母親操刀下,剪去自孩提以來蓄了多年的及腰長髮,彷彿一刀剪斷了童年。頂著一頭不太能夠適應的清湯掛麵,妳在臥房的鏡子前不爭氣地落下兩行苦澀的淚水。那是妳第一次體會到成長的代價。

經過三年慘綠年少,如願考上理想高中。長久被拘役在後頸的一綹綹髮束,與妳一同呼吸到自由的空氣,迫不及待將領地向下拓展到背部。然而,髮禁仍然森嚴的年代,不能染不能燙,唯一能滿足自己偶有變化的小小愉悅,只有在限定範圍內的長度上作文章。

曾經仿效喜愛的女明星剪了瀏海齊眉的髮型。那段時間,總是不安份地拿起剪刀,就著一方迷你梳妝鏡,在課堂修起額際不夠稱心的弧度,無視講桌後方的口沫橫飛。那些不經意落入書頁夾層的髮屑,替十七歲愛美的年紀留下一筆註記。

進入大學殿堂,像趕流行似地,妳也談起了戀愛。初嘗戀愛滋味,雖稱不上轟轟烈烈,卻足以刻骨銘心。只是兩人世界的甜蜜還沒嘗盡,就嘗到分手的痛苦。記得對方說過,最喜歡妳留著長髮的樣子。如今長髮依舊,卻成變心的證據。

夜裡妳把臉埋進枕頭,任一頭長髮四散,哭得忘了時間。

隔天,晾乾枕上的淚水,妳走進鬧區的美髮院。「剪短。」妳簡短交代身後的髮型師,堅定而執著。彷彿快刀斬亂麻,不久之後,妳望著鏡中煥然一新的自己,頭髮長度就和先前交代髮型師的字句一樣俐落乾脆。妳嘴角不自覺微微揚起,甩一甩整頭的清爽,像甩開已成過往的創傷。

就在此時,妳赫然發現,那些從頭頂至腰際長長短短的瑣碎,無一不是成長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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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朵

不要相信情緒,它是一個騙子。

它常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現,在你的耳邊喋喋不休,說著煽動的語言,瞬間就主導一切,讓你怒火衝天。

但你若聽信了它,讓憤怒肆虐,往往會帶來麻煩的後果,使你後悔莫迭。

所以,當你發現情緒就要出現的時候,趕快提醒自己,這次你可不上當。

親愛的,被情緒耍過多次之後,你該學會教訓了──情緒的本質就是一個騙子,而你拒絕再被它詐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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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雨豪

克利絲汀跟約翰在小酒吧啜飲洋酒交談著。

「再過兩個月是耶誕,你想要怎麼過?」克利絲汀帶紅暈的雙頰看向忘情吹奏薩可斯風的老樂手。

「唷,我們決定到加拿大滑雪。」約翰低頭切著那5分熟帶血的牛肋眼。

「我們?」

「嗯,我們,我跟大學的幾個橄欖球室友們。」

克利絲汀緩緩放下高腳杯。

居酒屋的塌塌米一旁整齊有序的兩雙鞋。

菜菜子:「那個…不知道菜菜子我能不能跟先生您共度12月25號這一天?」

吉川桑看了看菜菜子一眼後又看了看那空酒杯,菜菜子連忙示意斟上。

菜菜子:「請先生能答應菜菜子的……」

吉川桑:「北海道。我們去北海道吃大閘蟹。」

菜菜子:「不好意思,我們是……」

吉川桑將清酒一飲而盡,喉間發出無意義的嘖聲。

吉川桑:「嗨,我們,我跟家人們。」

菜菜子夾起一塊天婦羅,眼眶泛紅。

「是嗎?我知道了……」菜菜子幽幽吐出整場約會的最後一句台詞。

悠揚的吉他聲,一流的餐桌服務,精緻的佳餚,甘醇的葡萄酒。

「BB,你知道雙十節的下面一個節日是什麼嗎?」對餐點猛拍照的雅婷賊賊地笑著。

「耶誕節嗎?我點的歌來了,我點的歌來了。」志明在台下陶醉於民歌駐唱手的情歌組曲。

「那……BB,我們這次耶誕節去東部看日出好不好?」

「蛤,啥咪?」志明猛一回頭。

「我說,我們去東部看日出啦。」雅婷將一張張照片上傳部落格並且打卡。

「我們早就準備要去那邊了。」

雅婷第一次抬頭看向志明。

「對啊,跟我大學社團的學妹,也是我乾妹妹……」志明脫口說出。

「Lonely Lonely Christmas,想祝福不知該給誰,愛被我們打了死結……」這是雅婷第一次把這首歌聽得再清楚不過了。

酒,燈光,舞池內,目眩神迷;克利絲汀,菜菜子,雅婷,菸。

今晚的龍舌蘭一杯接著一杯的喝,三位女子在包廂中一句接著一句的訴;傾訴另一半把「我們」無私地瓜分給親情們,傾訴另一半太過博愛的讓「我們」變成哥們,傾訴另一半殘酷的把「我們」出賣給了三人們。

迎面走來三位男士,操著略顯粗澀的國語搭訕著:「嘿,漂亮女孩妳們好,妳們國語講得好棒,我們國外回來剛從,沒什麼有朋友,我想邀請三位妳們來我們包廂玩一起,好不好?」

「我們?」女孩們異口同聲地問。

「是的,妳們三加上我們三,就是我們,我們。」

吧檯三個空位,三杯空酒杯。

這一夜,愛情的我們又重複著又重複地持續上演。

到底是我?還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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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煬

「我要當幸福的人!」

幼稚園排戲,演龜兔賽跑,他不演龜、不演兔、不演牛馬羊雞狗豬豺狼虎豹狐狸熊貓猴、不演花、不演草、不演樹,就只要當幸福的人。

沒這角色,老師當下攆他走,去去去,去臺下看人演戲。

他開開心心地,坐在臺下,彷彿便是那個他要當的角色,一個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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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淑如

褐蛾愁眉不展,心想:「小時候,鳳蝶長相翠綠得無話可說;如今連曾經渾身黑刺的白粉蝶與黃粉蝶,都變漂亮多了……想當年我潔白可愛……」

褐蛾不太快樂,獨自在朦朧月光下嘆息。夜晚時分,群芳泰半入眠,只剩幾朵未抹脂粉的花朵,可以齊聚喝蜜茶談心。

褐蛾祈禱,希望趕緊找到優質男伴,生活才幸福美滿。然而,褐蛾收養一條哭泣的小毛蟲,照顧孤兒排除寂寞。

日復一日,小毛蟲由大蛹再變成斑斕的皇蛾;皇蛾不輸蝴蝶們,也很孝順,褐蛾既驚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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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詠翔

「我是精靈──」小個子說:「且無所不能。」

「什麼意思?」我瞥見對方面露不悅,隨即改口。「呃……我是指『無所不能』的部分。」

「愚蠢的凡人啊,」精靈兩手插腰,回答:「就是字面的意思,沒有我辦不到的事情。」

「所以……你能夠變出東西來?」

「看是要我憑空變出什麼,或將這個變化為那個,都行!」

「那就請你變出……」我立刻想起哲學課的那則老問題,「連你也搬不動的石頭。」

考驗的重點在精靈自己「搬不動」,換句話說,這顆石頭被他移動分毫的可能性必須完全為零。當然,「石頭」只是舉例,至於變出來的玩意兒是磚頭抑是饅頭,實在無關緊要。

於是,那精靈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等我從附近早餐店吃完燒餅配豆漿回來後,他仍未達成任務。

「我發現,這是『兩難』的陷阱。」苦著一張臉,精靈向我抱怨:「倘若變不出來,我就沒辦法自稱『無所不能』;但是當我變成功,因為有塊我搬不動的石頭存在,那麼你便可確定我並非無所不能。」

「認輸了嗎?」老實說,我有點幸災樂禍。

「且慢,我還有絕招──」話聲未歇,精靈的身形倏忽一變,瞬間化做一顆約莫鴿子蛋大小、紋理漂亮的圓潤石頭。

我恍然大悟:精靈若存在,就沒這石頭;石頭若出現,精靈便消失。

既然他永遠沒有接觸到這顆石頭的機會,如此一來,無所不能的精靈業已變出連他都無法移動的石頭。我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卻不見石頭自行回復成精靈的樣貌,我只好拾起那顆非常特別的石頭藏入口袋。

或許,另一個「無所不能」的精靈可以將他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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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云農

謝謝你唱了那首歌,在你的婚禮上。

向來害怕上台的你,向來粗獷中甚至帶點殺氣的你,竟願用極盡溫柔的聲音,在眾目睽睽下,像個靦腆大男孩開口唱歌。

因為汝 冬雪已化做春天的溪水
因為汝 雁行千里鬥陣來相隨……

老實說,望著你的彆扭,我們一群老友在台下笑翻了。

「靠,他吃錯藥了嗎?」

「他什麼時候變這麼娘砲了?」

我們不知道,你被這次獻唱凌遲了多久。

我們只知道,當全場因你不完美的歌聲沉靜下來,當螢幕帶到大嫂帶淚的笑容時,我們酸歸酸,卻還是不得不佩服,同學,你真是條漢子!

從以前念書的時候,你我就很愛這首〈幸福進行曲〉。

也許是因為林正盛的電影(《天馬茶房》),或許是因為陳明章的音樂,更可能只是因為林強唱出了一種我們羨慕的倔強。

一個人 一支吉他 抱著希望
阮來到親切的台北城……

想當年,聽歌的我們對於未來,有的只是自以為是的「我可以」而已。

你是外地來的孩子,我原本也是,只是我早一點遷徙來了台北。

你我有緣在這個城市同窗,同時出發尋找人生的可能,雖然一起K書、打球、把妹、考試……卻在不知不覺中走往不同的方向。

無可厚非,每個人對於幸福的定義不會一樣,對於最愛也會有不同的憧憬,但難以否認的,我們仍都喜歡歌裡的那句:

汝講 汝要唱一首歌 幸福進行曲
這是阮為汝寫的一首歌
日子隨風吹 一生只愛汝一個
春夏秋冬 阮沒汝怎樣過

在喜宴席間,我聽友人抱怨著物價飛漲,有人擔憂22K會害死年輕人,林林總總,說的總離不開對台灣的擔憂與失落,但我卻始終默然。

不是我冷血,更不是因為我身在不知民間疾苦的天龍國。

只因,我心中還迴盪著你那首歌的旋律。

假設,如果,人生就是一個尋找最愛的過程。

我在想,當人可以一輩子心甘情願地,只愛一個人,只做同一份工作,只堅持坐在一個屬於也適合自己的位子上,不要三心二意,那麼很多難以承受的事,是否也就自然被那份篤定磨去了毒性?

我深深覺得這個世代最大的問題不在於什麼的崩壞,而是我們逐漸忘了、或者不知道該去哪裡把「一生只愛汝一個」的專一找出來。

對人、對事都一樣。我們無心,也無力。

連倔強似乎都大不如前了,只剩埋怨。

所以,坐在台下,我回想你用歌聲向我描述,你所希冀的幸福是何模樣。

我聽出你的執著,也聽出惶恐。

我聽出你在世間的無常中豁出去做了選擇,找到一條路,遇見一個人,然後義無反顧地直直向前走。

我想,當一個人願意為所愛的做出全世界都覺得「他不可能」的事情時,幸福就已經悄悄降臨了吧。

謝謝你唱了這首歌,在你的婚禮上。

祝福你和你的她,要幸福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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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松鼠

這幾天,FB幾乎被「大仁哥」洗版。


《我可能不會愛你》風光入圍8項大獎,最後摘下7座金鐘,但有發現嗎?話題幾乎都圍繞著飾演「李大仁」的陳柏霖,而這個讓他爆紅的角色,卻是現實生活中不是每個人都當得起的「備胎」,何況他還是一個「宇宙無敵超級霹靂大備胎」。


不禁讓我想重新思考:當個「備胎」真有那麼糟嗎?尤其是,如果我們對於「感情世界裡總有一個付出比較多的」邏輯是有共識的情況下,為什麼不能接受有所謂「備胎」的存在?除非剛好感情狀態雙方是旗鼓相當、不分軒輊,那麼愛情的天秤自然能處在一個相對和諧的平衡上;但如果是一邊佔上風、另一邊自然會居劣勢,從現實經濟學的角度來講,這樣的愛情供需法則,佔上風的可以稱作是「供不應求」、劣勢那方則是「供過於求」,而供不應求的那方還會出現待價而沽、或競爭者競標的情況,若換作是你享有這種優勢,不會想看看有沒有更好的「那個人」嗎?


因此,做為「備胎」一方,你能多要求什麼?你能怪對方只有在無聊的時候才想到你嗎?為什麼不換個角度想:輪到我展現自己的時候了!當然如果運氣好,他突然發現你其實是一顆鑽石的時候,就有機會平起平坐,從備胎變成正胎;只是大多時候都是一次又一次體驗著「備胎輪迴」的過程。但重點來了!你給自己幾次被對方當備胎的「額度」?一次?兩次?其實如果是我,可能會沒有次數限制,除非是哪一天我不喜歡他了才有可能喊停,或許你會認為這又是何苦:「你把對方當寶、他卻把你當草」,但對我而言,我是在對自己的感情負責,因為現在的我就是喜歡這樣子的他,至於他喜不喜歡我不是我能控制的,不是嗎?


如果你問我:「要怎麼當好一個備胎?並且讓戀情能開花結果。」我會跟你說:「好好的過你自己的生活」,無論是台灣的「大仁哥」,或是安海瑟威在《真愛挑日子》裡飾演艾瑪的角色都是如此,他們並沒有因為愛不到,或是不斷的被當備胎就放棄愛的權利;因為愛,使得他們接受、承受自己是「備胎」的事實與處境。相較於他們,那些因為怕受傷而不敢去愛的人,其實真正愛的是自己,不是嗎?


當然,沒有人想被當成「備胎」,但如果有那麼一個能讓我掛心、不顧一切追求的人,我想我願意去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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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明

和秋風一樣

從來都是孤苦無依

也和春天一樣

那形象,總是像

抓住你不放的默契

絕不仰人鼻息

只在閒拋閒擲中

以特有的香味釋出自己

已經不止那麼一點點遠了

可能百里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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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懷寧

老朋友發了一張燙金喜帖過來,她的手帕交兼伴娘電話那頭嘰喳叮囑著:「某某某鐵定會到。約在哪?就誰誰以前住那邊啦,總之不見不散!她說喜餅會先寄過去你公司,留意一下!」

翌日,精美禮盒綁上雙色緞帶。中式餅,桂圓、棗泥核桃、綠豆椪;西式餅,奶酥、芝麻薄燒、玫瑰榛果巧克力。我一一默念著這些喜氣洋洋的品名(盒裏檢附的小手冊圖文兼具),似乎這樣就能把我的祝福統統注入對方的幸福。

多麼慶幸至今每一樁被炸的婚事,都能心甘情願令我掏錢赴宴。但這次,我是要連你的份一起參與噢,ㄐ,她終於結婚了欸!

你還記得我們翻牆蹺課,只為了去附近的蛋糕店拿預定的冰淇淋慕斯,堵在她上補習班必經的轉角,給她驚喜嗎?

你記得有次在球場上跟隔壁班廝殺,結果你被對方蓋火鍋摔到左小腿整塊肉翻開,她衝上來用手帕止血直到擔架扛著你掛急診?

那你總該記得跨年吧!我們走了好長好擠一段路,終於在倒數的前一刻和她會合,邊吶喊邊尖叫,看著煙火咻咻絢爛,覺得人生美好得不像話?

ㄐ,用兄弟的口吻來說就是,你很不夠義氣吔!

我成長的歷程中結交一群堪稱「麻吉」、「換帖」的朋友,可是到頭來我卻隱隱沮喪。在很長一段你離去的期間,我徹底摔落在孤僻的人生哲學中,無以為繼。如果你在,你會施展幾成的義氣將我從猙獰的谷底拉起,教化我有關樂天、包容的光明面?

誰教你誕生在春天,充滿花香,充滿和平與生氣。那樣的性情,簡直能熨平這時代的兵荒馬亂,熨平我們這群人當時群龍無首的荒誕。

所以你會待在崢嶸的山頭,等待下輩子成為我們下一代的好友、至親嗎?

過了那麼久,你甘心了嗎?那次密謀的告白後,她只是甜甜對你笑,點頭搖頭沒回應,我們在一旁急得跳腳,你卻只是跟她握握手說掰掰。然後就這樣畢業了。

我已經很久不再問自己為甚麼那晚沒有拉你一起搭車回家;我也不再虛構如果平安、如果沒事的種種假設,畢竟活下來的我們在時光洪流勤勤懇懇努力著,是你先早一步閃人的耶!

雖然我很貪心的想要用文字描述更多美好的事物給你,像詩、海洋、虎斑貓、馬拉松、節奏藍調(我巴不得把我崇拜的幾位導演Pedro Almodovar、侯孝賢的電影全都介紹給你)。也許你在那邊都聽得到也看得到了,也許你不時會從天空望著我們這群四散的哥兒們,祈禱著健康、快樂。也許,你已經順利進入另個國度成為某個幸福家庭中一名可愛的小娃兒(開口說Ciao或Bonjour),也許不久的將來,我們會在人生的某個場域擦肩而過。

那麼,若碰巧遇見,請用你擅長的耍酷眼神暗示我,不多不少,那樣一瞟就行了,我絕對懂得。

ㄐ,吃喜酒那天,我會記得幫你留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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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鮮景

結婚好比拼拼圖,必須不斷拼湊彼此不合的部分。詩人葉慈說過:「要讓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互相瞭解,連充滿意外的漫長人生也不夠長。」或許到死亡的那一刻,彼此還在互相磨合。

再親近的伴侶 也有感受不同的時候

還記得蜜月旅行回來的第一天,我們先在娘家吃完晚餐再開車回新婚的家,離開娘家那一刻,想到現在真的要離開「我家」了,心裡不禁酸酸的,從汽車後視鏡看到閃過眼角的媽媽,隱忍的淚水瞬間落下。結果正在開車的老公問我為什麼哭?如白紙般單純的表情,透露出他完全不懂這是怎麼回事。我彷彿跌落懸崖,突然感到一陣絕望,丈夫的眼睛、鼻子、嘴巴全都變得好陌生。剎那間,我有預感往後也會像今天這樣,發生許多令我絕望的事。看我啜泣不停,丈夫問:「是因為離開家嗎?以後每個週末都會來,幹嘛這樣?」這句話讓我目瞪口呆。我對丈夫的無心感到惆悵,這件事我一直無法釋懷。後來我回想丈夫講到我耳朵都快長繭的過去,才發現他會那樣說的原因。他從高中開始就在異鄉生活,超過20年時間都是獨居,對他來說,離家的悲傷已經是很久以前的情緒了。丈夫並沒有錯,我的情緒也沒有錯,我們只是感受不同罷了。

根據理解及接受彼此不同的程度,婚姻生活可分為幸福跟不幸。夫妻離婚最大的理由,不就是「個性不合」嗎?丈夫身為專業攝影師,作息總是日夜顛倒,積習成常,就算沒什麼事,他還是會到清晨才睡;他的收入不穩定,電視只看《動物王國》或紀錄片,所以遙控器總不在我手上;如果丈夫要外出的話,睡前就會先配好隔天要穿的衣服、襪子和鞋子;被喻為「國民食物」的泡麵、炸醬麵和餃子,他都討厭;他對人的好惡分明,是或不是如刀刃般銳利,多次傷害了我的心……數十年來,丈夫這樣的個性經常讓我心碎或生氣。

兩個不完美的人相遇 別期待對方無缺陷

直到過了35歲以後,我才知道這不是需要動怒的事。不用上班,自由自在地活著是我憧憬的生活,為何看不慣丈夫這樣過?幸好我有在上班賺錢,而且認真說來,丈夫常常打掃、洗衣服,連在岳母面前也會洗碗。如果不想看《動物王國》,只要從丈夫手中奪走遙控器,請他讓我看一下連續劇就好。既然他擦自己皮鞋的時候,也會順便幫我擦,那要我自己吃泡麵或炸醬麵又何必抱怨。而且我為了讓丈夫瞭解我的心意,喜歡擺著臭臉,兜圈子說話的習慣應該要早點改掉才是。作家安德魯‧馬修(Andrew Matthews)說:「若你愛的人任意對待你,而你卻毫無反應的話,你終究會因此討厭他。」

當我虎視眈眈地觀察丈夫時,只在乎「他是怎麼對我的」,不曾檢視過自己的心,所以從來沒想過要積極解決對丈夫的不滿,只會重複說著「他幹嘛那樣?」,壯大了厭惡感。丈夫應該也曾因為我不自覺的缺點而傷心失望吧?大概能裝滿好幾輛卡車。每當心裡不舒服,我總會板著一張臉,用力地洗碗,雖然丈夫已經說過無數次:「又怎麼了?講出來。妳要講,我才知道啊!」但我還是依然故我。

心理學家蜜若‧柯珊保(Mira Kirshenbaum)說:「結婚指的是讓一個有缺點的人走進我的人生。」意思是兩個不完美的人相遇,就別期待對方會毫無缺陷。完美並不代表某種絕對的標準,那僅是期望對方的思考和行為如我所願。

過得快樂就是幸福 與結婚與否無關

子貢問孔子有沒有一個字能終身奉行?孔子回答:「應該是寬恕吧!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夫妻也是一樣。希望對方為我做的事,先主動為對方做;自己不喜歡聽到的話,就別跟對方說。丈夫讓我感動的行為之一是,只要我拜託他幫我倒水,他就會二話不說地拿來給我。如果在床上躺平,準備睡覺的瞬間要他幫我倒水,他也會毫無怨言起身走去廚房。所以當丈夫沒把水龍頭關緊,害水滴個不停的時候,我也不能怪他什麼。有一、兩次因為提醒他記得把水龍頭關緊,結果他回嘴:「妳還不是一樣!」傷害了彼此的心情。與其像這樣累積對彼此的怨恨,不如讓水龍頭漏幾滴水,不然就直接換掉水龍頭!何況一想到我原諒丈夫的疏忽,丈夫應該也會原諒我的過錯,心裡就會平衡些。

陷入情網的時候,對方的一切看起來都很好,想一直跟他在一起,於是決定步入禮堂,然而,熱情很快就會冷卻,興奮、期待消失無蹤。科學研究說,愛情的有效期限不超過3年。而夫妻因感情不睦,殺害配偶或自殺的恐怖事件也層出不窮。即便與相愛的人結婚,仍有可能會陷入不幸的事實令人哀傷。結婚不是為了摧毀彼此,而是要過著比單身的時候更好、更豐富的生活。

結婚以後,我們不再是男人和女人,而是成為了「人」。對人的尊重和禮貌可以維持愛情。結婚是愛情的結果嗎?因相愛而結婚是對的,但結婚也是承諾未來會繼續愛對方。我遇到一個男人,跟他生活了14年,雖然失控的愛情荷爾蒙早已乾涸,不過我想展現出我們能永遠走下去的決心。有人問法輪師父該不該結婚?師父如此說道:「結婚不是討論該結或不該結的問題。如果結了婚,就要讓婚姻生活幸福快樂;如果選擇單身,就要讓自己過得幸福快樂。幸福跟結婚本身是沒有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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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文仁

身為一個女性上班族,又是單身、每天上班都「很有精神」;然後,又表示「蠻喜歡自己的工作」時,常常會引起朋友的誤解:以為工作就是我的全部。幾年前的某天開始,媒體給我冠上「職場達人」名號,讓別人對我的誤解更多,以為我這個人很無聊,是個工作狂!

工作忙碌 成為單一化的人

隨著工作愈來愈忙,日子一天一天過,每天都有明確的工作目標,似乎我愈來愈務實,也很少跟人聊天。慢慢的,我看起來愈來愈像一個「單一化」的人。

後來,大部分朋友就不約我去玩了,連接收個E-Mail,都是來「請教」我工作上的問題的。雖然對我而言,「幫助人」是愉快的,但是我也希望有些熱情的邀約,跳脫工作的影子。我想,我在朋友眼中,我應該是屬於「專業人士類」的朋友吧?是那種專門提供諮詢的人。

努力工作 產生單一化的形象

但是,我不希望因為努力工作,讓我只有「單一的面貌」出現!「單一化」?是絕對不可以的!

我理想中的自己,絕對是以「多重面貌」示人的人。我愛工作?的確是的。但是同時,我也愛生活!我應該要體驗世界上各種豐富有趣的事,品嚐不同的食物,我甚至不需要固定的理髮師。過去在人力銀行「職場諮詢師」的角色上,我願意扮演「理性」的角色,來協助求職者。但是私底下,我也有情緒,感性強,這點是我希望我的朋友接受我的地方。

好朋友帶領 拓展人生經驗

幸好,我的生活因為一位老朋友的建議而有所改變!我的一位大學同學,邀我一齊去學跳舞。學跳舞?過去我可是想都沒想過!本來我只是想跟朋友作伴,順便運動一下,也沒想自己缺乏舞蹈細胞就跟去了!沒想到,跳舞總是會「同手同腳」的我,卻意外跳出了興趣!後來,初級班結束,朋友不是很有意願繼續學下去,但運動細胞比較差的我,卻買了漂亮的舞衣、舞鞋,打算一直努力學習,並昭告大家「我可是要在公司尾牙時上台表演喔!」

學跳舞讓我對自己有不同的感覺!一直很執著於工作品質的我,過去,往往會因為工作的成果不滿意而心情低落,心情蠻容易就受到打擊的!沒想到,在熱情奔放的音樂和大動作的肢體表現中,我的心情每每隨著舞步豁然開朗!往往,上課的前五分鐘,我還在掛心公事,無法專心,但隨著用力的踏步及揮動手臂,我也很快忘掉煩惱,融入舞蹈的熱情及狂放!心情一開朗,處理起公事反而更順手!職場EQ更好!所以即使這位朋友後來沒有陪我一齊學習下去,我還是非常感謝她。

職業婦女 要有五種朋友

上個月,記者問我:「妳認為職業婦女要有哪些朋友呢?」

以我現在的心態看來,「最幸福的職業婦女,要擁有五種朋友,我認為,如果能擁有以下這五種朋友(不分男女),人數不需要多,也會很幸福。

第一種:一齊玩的朋友

吃驚吧!我心中排名第一的朋友,竟是「一齊玩的朋友?」

沒錯!忙碌的上班族女性,需要一兩個「一齊玩的朋友。」因為,「一齊玩的朋友」跳脫於每日工作職場之外,彼此沒有利害關係、沒有競爭,比較可以自在表達、暢所欲言。我喜歡和工作職場之外的好友一齊遊山玩水、享受美食。或,跳舞。

「一齊玩的朋友」帶領我去學不一樣的東西,拓展生活,體驗生命;同時,改變了我的刻板形象,幫助我紓解工作壓力。「一齊玩的朋友」是最能保護我「健康快樂」的朋友,顯然最為重要。

第二種:一齊工作的朋友

當然囉,上班族最有機會交到的朋友,是「一齊工作的朋友」。「一齊工作的人」如果有幸成為「朋友」,當然很幸福!上班族在辦公室的時間出奇的長,如果競爭之餘,能和工作伙伴保持友誼,工作情緒當然比較好,生活品質大大增加。建議妳必要時多付出一些,多體貼別人一些,廣結善緣,工作起來會更順利。

第三種:知識豐富的朋友

知識豐富的朋友就像活字典,能解決妳的疑惑,拓展妳的視野。所謂「知識豐富」不限於「專業知識」,例如能知道「哪裡可以買到又便宜又好」的東西,或,「掌握流行資訊」都算!每個人一天的時間有限,學到的東西也有限!「知識豐富的朋友」可以幫助我們快速學習獲得知識,知道很多平日接觸不到的事情及寶貴資訊。

第四種:專業人士的朋友

「專業人士的朋友」指的是擁有「專業技能」的人,例如「醫師」、「律師」、「會計師」,甚至「電腦工程師」也是。最常見的現象,例如家裡的電腦壞了,你馬上需要「電腦工程師」幫忙!或,身體不舒服,有個「醫師」朋友可以諮詢也不錯!而擁有「律師」、「會計師」的朋友,必要時更可以保護妳的生命財產!所以如果有幸擁有這類朋友,一定要常常保持聯絡。

第五種:寵妳、願意聽妳發牢騷的朋友

「寵妳、願意聽妳發牢騷的朋友」是可遇不可求的朋友!通常,這完全是兩人的緣分,無法強求!當然,如果能擁有「寵妳的朋友」,也千萬不要恃寵而驕,撒嬌得太過份!

結論

那麼,如果沒有找到「寵妳、願意聽妳發牢騷的朋友」的這類朋友呢?其實那也沒關係!我認為,女人一定要學習讓「自己」成為「對自己最好的朋友」!妳一定要學會如何善待自己!結果,妳終究會理解,妳絕對是自己最要好的一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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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

當然他自己必然也曾想像過一些事。他想。準確點說,應該是「幻想」。在幾次爭吵最劇烈的時日裡,他記得自己幻想過妻的死亡。半夜醒來,看著身旁翻身背向自己的妻,幻想著妻可能遭遇車禍之類的意外,或者被某些不易治癒的疾病所擄獲──

他試著模擬了一些細節。不存在的場景,深夜的病房,窗外零星清冷的燈火。他想像,在黑暗中戴著呼吸器和鼻胃管,陷入昏迷的妻……

而後立刻制止了自己。他警告自己不能再有這樣的想法。

(他該怎麼面對自己的小孩?)

奇怪的是,幾次過後,他便也真沒有再那樣想過了。

「爸爸,我早上看見一隻長頸鹿噢。」小男孩的聲音。

他回過頭,看見原本在街上發著氣球的聖誕老人正坐在身後。他仍穿著一身紅衣紅褲,但已摘下了帽子和白鬍子。速食店明亮的燈光下,男人微禿的頭頂和泛著油光的額頭清楚可見。

但男人其實背對著他。他是從窗玻璃的倒影上看見的。他發現對座的宜伶也正望著這對聖誕老人父子。隱隱的笑意浮現在她嘴角。

「喔,真的嗎?有長頸鹿?」聖誕老人拿著帽子搧涼。

「真的。」小男孩在桌上推著玩具小汽車。大約是剛到手的兒童餐贈品吧。

「在哪裡看見的呀?」男人隨口搭話,顯然沒當真。

「在路上。」

「長頸鹿在路上做什麼呀?」男人微微伸了個懶腰。他紅著一雙眼,臉上盡是疲憊的神色。

「在我們家前面。」小男孩說:「牠在看我。牠把頭伸進二樓的窗戶。牠想要跟我做朋友。」

「真的啊?」聖誕老人將自己的白鬍子收進腳邊的大提袋裡:「那你有沒有請牠吃東西呀?」

「長頸鹿喜歡吃什麼?蛋糕嗎?」

「長頸鹿吃樹葉呀。」

「那我們沒有樹葉請牠吃呀。」小男孩說。「長頸鹿跟我說,都沒有人跟牠做朋友,牠想要跟我做朋友。」

「很好呀。那你答應了沒有?」

「沒有……」

「為什麼呢?」

「因為我也想我們沒有可以讓牠吃的東西呀……」

「可是爸爸──」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小男孩繼續說:「那,那下次長頸鹿再來找我,我可以請牠吃糖果嗎?」

「可以呀。糖果可以,布丁也可以。」聖誕老人從口袋拿出手帕擦了擦汗。

「可是我們家現在有糖果嗎?」

「有呀,應該還有。沒有的話,爸爸再去跟糖果阿姨買。」聖誕老人指指桌上的餐盤:「你也可以跟爸爸說,我們可以帶牠一起來吃雞塊呀。」

「可是長頸鹿喜歡吃雞塊嗎?」小男孩沒抬頭。柔軟的黑髮垂落。「……我們最近好常吃雞塊呀,吃到我都不想吃了。」

男人沒有回答。

「爸爸……」小男孩的玩具小車正沿著桌緣疾馳,傾斜著危險的角度:「爸爸,媽媽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呀?」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你忘記了?」男人說:「媽媽回去看外公外婆啦。」

「那要看多久啊?」像是遇到一個想像中的紅燈,玩具小車在窗台前停了下來。「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嘛?」

「爸爸也不知道耶。」男人似乎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

「那你可以去問媽媽呀。」

禿頭的聖誕老人依舊沒有回答。他似乎正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

跟著聖誕老人的視線,他也望向了窗外。隔著幾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他們正在落地窗的頂端掛上一些小小的飾品。小書包、小鉛筆和其他小小的人偶。而在那些飾品之前,白色顏料的噴畫已被投影在玻璃上──那些尖頂帽的雪人,禮物與鈴鐺。那些人工的,剪影般浮貼在透明玻璃上的雪與霜,在這亞熱帶的國度裡分明不存在的,另一個世界裡的物事。)他看見廣場邊緣,城市向晚的微光中,一列遊行隊伍搖搖擺擺地走過來。

但那不是人的遊行。

那是卡通玩偶們的隊伍。卡通玩偶們的遊行。

小男孩和聖誕老人的聲音像水中淡去的顏料一般慢慢退遠。他看見五顏六色的,各式各樣的大型玩偶人。黃色的大嘴鳥,戴著彩色花環的海豚。跳方塊舞的Open將,耷拉著眼皮的加菲貓。背著自己狗屋的史奴比,哆拉A夢,吐著氣球泡泡的小丑魚尼莫,以及和男友手牽著手的粉紅Kitty貓。他甚至還看見一整隊長著河馬嘴、鬥雞眼的辛普森家庭玩偶(但那不是個適合給小孩看的卡通吧?),同樣吱吱喳喳地混在其他玩偶裡。

還有一個抱著整座氣球糖果屋,穿著蓬蓬公主袖洋裝的糖果阿姨。

一隻東張西望的,不知道屬於哪個系列動畫的長頸鹿玩偶。

聲音。被刷淡了色澤的鼓點與步伐。音樂與人聲的潮浪。許許多多大人與小孩開心地簇擁著卡通人形們一起走。

長頸鹿走在隊伍的最末尾。如同所有其他的玩偶,小孩們圍著牠雀躍地跳著鬧著。

「媽媽好像該回來了。」宜伶突然說。

「啊。嗯。也是噢。」他看看錶,和宜伶對望了一眼。

所以已是遲到好一陣子了。不知道是被什麼耽擱了。看這狀況或許外面塞車了?(這遊行有交通管制嗎?)他想像著宜伶的母親(他很想說:他的妻)被困在那遊行人群間的樣子。或許她正皺著眉頭,滿頭大汗地被阻隔在那許許多多的街廓之間。在那許多歡樂人群的背面,在建築與建築的背面,在這城市巨大的,無表情的背面。

她很著急。但她始終沒有背過身去。

等他和女孩的母親再次見面,已是他婚後大約六、七年時候的事了。(六、七年中間發生了多少事啊?他結了婚,生了小孩……)那次他在服務的醫院裡意外感染了肺結核。那急性的症狀在一星期內迅速惡化,幾乎就要了他的命。他猶且年輕的軀體躺在加護病房裡,盼不到當時結褵的妻子(他當然知道自己與妻子感情不睦,但並未預期妻子竟無情,或說忙碌到這種程度),來的卻是已經多年不見的她。

就是在病癒之後的一段時日,他們有了那次蘇澳之行。

蘇澳。她後來在信中提到的,永存於他們記憶中的蘇澳。那時他們兩人都已明白,為了孩子,他是終究不會離棄家庭的了。但或許在她的心中猶存著最後一絲希望吧,他想。那是個無雲的冬季晴日,眼前的太平洋浮耀著一片無邊的蔚藍。他們像一對年輕的戀人般在滿布石礫的海灘上散步,卻突然下起一陣無預警的太陽雨。他們在漁港碼頭前拍下最後一張照片,逆光和無數透明發亮的雨線使得那照片似乎褪去了濃重的色彩,反而有了一種新穎的,輕盈的,像是過度曝光的質感。

後來他們回到旅館。他用毛巾拭淨自己頭臉上的濕氣與水珠;而後換來了她指掌與額頰的愛撫。

那是一場令人難以忘懷的性愛。如此難以忘懷,以致於在往後許許多多的時日裡,回憶起來,他幾乎覺得自己當下的知覺竟偷渡了她的知覺。在他的身下,他感覺她用身體間所有盛開的感官在記憶著他臉面的曲線、他的眼、他的眉睫、他的鼻、他的唇,他的容顏的所有細節。他幾乎以為他自己穿透了某些原先不可跨越的什麼,私密地體會了她的感官愉悅……

像是遙遠處的熱帶海洋。一場不知名的太陽雨。

一個彩球蹦蹦跳跳滾到他腳下。那是從一旁兒童遊樂區的破網中漏出來的。

他望過去。然而當他轉頭,他發現那大象造形的溜滑梯旁什麼也沒有。

沒有人。溜滑梯旁,大網袋內滿滿的軟球堆滿了兒童遊樂區的空間。然而沒有小孩在溜滑梯。

沒有玩耍中的孩童。沒有尖叫著跳躍著,鑽進鑽出爬上爬下的小孩。

一個也沒有。什麼也沒有。

而就在他的鄰座,在他的背後,禿頭聖誕老人和玩著小汽車的小男孩一起轉過了頭來。

小男孩正睜著驚詫與遲疑的大黑眼珠望著桌腳下的彩球。

以及他與宜伶。(小朋友,你的長頸鹿呢?你要不要跟牠做朋友呀?下次牠來找你,記得請牠吃糖果阿姨的糖果呦!)

他突然想起一篇不知在何處看過,似乎是一位香港小說家寫的,一篇叫《那看海的日子》的小說。故事結尾是這樣說的:

我們來個約定吧!

約定?

如果將來再見的話。

怎樣?

我知道,我們都在想,哭三聲,笑三聲。但我們也沒說如何。

早約定了。她想。

到時就會知道的。我想。

三水姓董的。

黃練仙。

我們彷彿在那裡曬了大半生,體內有燃燒不盡的火。

老去的她(他很想說:他的妻)看著熟睡的宜伶時,也會這樣摸著、想著他嗎?

他終究還是遲到了許多年不是嗎?他已經永遠趕不上了。像一個夢。夢中許多不明確的,嘈雜的人聲。他想著那些事,貼身與不貼身的,而後隱隱感覺潮水般的驚歎聲漫淹而來。那感覺如此虛幻,如此微細,似乎並不存在,並不來自於他自身。

他再度望向窗外。不知何時,耶誕樹上無數銀白色的燈飾都亮了起來。廣場上的人群們一個個都仰著頭,彷彿在他們的頭頂,在那城市上方無邊無際的天空裡,還有什麼不明確的事物值得他們的仰望,還有什麼奇異的飛行物正要降落……

(爸爸,你看,是糖果阿姨耶,還有長頸鹿──)

(是啊。是糖果阿姨,還有她會飛會唱歌的魔術襪呢──在那裡,你看見了嗎?)

歌聲中,巨大的耶誕樹旋轉起來。無數的光影正挪移著,像羽毛,像某些微小的翅翼。

像一座天使的遊樂場。

是平安夜了呢。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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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因

車子行駛在回家的路上,老公默默開車,我沒方向盤,閒著也是閒著,乾脆和老公討論起剛接的案子可能會發生什麼狀況。

「這個窗口風評雖然好,但溝通上有可能因為人太好,這也好、那也好,拿不定主意……」「這案子主題有趣,但因為新鮮,可能不好寫,必須花更多時間……」「我覺得我們下個月的度假先取消好了,我回去先把飯店的訂房延後,萬一這案子到時候急著要交……」說討論其實只有我一個人發言,老公不發一語,還沒到家,我已經把案子從頭到尾可能會發生的任何狀況分析完畢,他還是不出聲。

「你怎麼都沒意見?」我忍不住了。

老公只瞥了我一眼。

「是不是都被我講完了,搶走了你的台詞?」我問。

老公正視前方,嘴角輕輕一撇,仍沒回答。

「幹嘛笑我?正經點啦!我剛講的那一大串,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追問,口氣已經開始冒煙了。

老公這才開口:「案子還沒開始做,妳哪來這麼多預設立場?有幫助嗎?」

唉,我不得不承認結婚還是有好處,尤其跟一個對你個性瞭若指掌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想像力太豐富,還是自以為聰明,我確實很容易在事情發生之前,就產生一堆想像,在愛情上也不例外。過去,面對才華出眾的男人,我會說:「他太有才氣了,一定怪癖一堆,很難相處,算了,這個人我不要!」

遇上個性敦厚樸實的男人,我會說:「你人太好了,就算我對你不好,你也會百般忍讓,與其到時候被我傷害,不如不要開始,我們做朋友就好。」

認識不菸不酒的男人,我會在心裡偷偷OS:「我最討厭一個人喝酒沒人陪,既然你不喝酒,我很可能不會愛上你!」其實我們才見第一次,如果往後多點時間相處,他可不可能改變想法,陪我小酌?我可不可能改變主意愛上他?我不知道?也沒機會知道了!就這樣,我的預設立場刷掉了一堆男人,不幸的是多位保持聯絡至今,證明我當初決策錯誤,淘汰的都是不錯的男人。

我們都明白預設立場是不好的,工作上會提醒自己要保持理智,在感情上卻更容易犯這個錯。下一次,當你遇見一個人的時候,千萬要盡量保持客觀,免得不小心Delete那個「可能」跟你有緣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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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美將

我有幾個朋友們,每一次失戀,她們的生活彷彿就是世界末日來臨一樣,白天晚上動不動就流淚,每個晚上都失眠到天亮,然後不接任何來電,偶爾情緒難過到爆炸時會傳一些鬼打牆的簡訊給好姊妹。從一開始的簡訊內容是:「為什麼他要離開我?」、「難道我做錯了什麼嗎?」、「我那麼愛他,他為什麼不愛我?」到後來會傳來:「他一定是很討厭我,才會跟我提分手!」、「他真是一個狠心的人,吃定了我的心軟。」「既然他要做那麼絕,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後面幾封簡訊看起來讓人以為她決定振作起來,可是當我們碰面時,她依舊滿臉愁容,動不動就望著遠方不發一語默默流淚,一副天要塌下來了的樣子。我形容她們這種狀態像是「沒魂有體的稻草人」,或者說是「行屍走肉」也不為過。

分手不是世界末日 哭泣消沉無濟於事

那天我特地到某個朋友家探望失戀的她,看了她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莫名地感到很生氣。

又不是沒辦法再談戀愛,也不是失去親人或寵物,不過就是和一個不愛自己了的男人分手,有什麼好意志消沉的?我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快樂與悲傷要由那個男人決定呢?我也無法體會,難道自己這樣又哭又喪氣、要死不活的模樣,男人就會因為心疼、憐憫而回頭嗎?雖然以前她可能曾經這樣做過一次兩次,而那男人真的有回頭找過她,但說實在的,這招不可能每一次都奏效,最後總會讓男人覺得很反感。換個角度思考,妳希望自己的分手對象是用這種幾近耍無賴的態度對妳嗎?

任性哭鬧耍脾氣 抱怨不夠關心

我試著站在這類型人的角度去看,我在想是不是她們比較不擅長去當個「解決問題」的人,總是慣性地認為只要把問題丟出去,一定會有人來解決。不知不覺演變成都要大家主動去安慰她、鼓勵她,希望能夠藉由朋友的打氣讓她重新站起來。但是這樣的人總是愈勸愈愛鬧性子,愈哄愈愛說我不要,任性地覺得大家對她不夠溫暖、不夠憐惜、不夠安撫,甚至像小孩般哭鬧起來,老說別人如何不把妳看得很重要,老說別人不關心妳……若妳正是這樣的人,那麼我想,妳的最親愛的朋友、家人們一定都很討厭妳失戀的樣子,彷彿全世界都得依妳的心情轉動才行。有時候我真的受夠了這種被迫取悅哄人的模式,為什麼妳不能試著獨立起來,做些讓人開心的正面改變,讓大家覺得妳跟以前不一樣了,而不是當親朋好友聽到妳失戀的消息後,全部的人竟都像逃難似的對妳敬而遠之,避之唯恐不及。

公主病作祟 失戀只是早晚問題

失去愛情所表現出來的模樣,不代表妳就是那個最受傷的人,很多時候,對方會離開妳不是沒原因,因為沒有人喜歡老是被迫去關心妳、老是要幫妳解決問題,或老是要以妳的情緒為主,這樣不平衡的的感情原本就岌岌可危,注定遲早有一天要解散的。

如果每次失戀都會麻煩到生活周遭很多人,帶給大家不愉快的感覺,那麼我勸妳該要告訴自己,盡量不要失戀吧!否則最後的結果,可能就是只剩下妳和妳自己在自憐自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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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

「對不起,請問是黃先生嗎?」女孩問。

他回過神來,將視線自窗外移回到室內。鬧哄哄的速食店裡,桌前站了個留短髮、戴著眼鏡,穿國中制服的女孩。

「嗯?」他愣了一下。

「您是黃先生嗎?」女孩又問了一次。他看見女孩的左手捏著深藍色百褶裙上的一道摺痕,像是藉由那細微的動作在與某些看不見的什麼互相拉扯著。

「呃,是,我就是……」

「我媽媽,」女孩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什麼決心。「媽媽說,補習班裡臨時有些事,說會晚點到,叫我自己先過來……」女孩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她說大概……7點就會來了吧。」

「噢,這樣──」他推了推眼鏡,感覺自己有些手足無措:「這樣啊……那你……先坐,坐……」他下意識地用手背將桌面撢了撢。

女孩將書包放下,坐在他斜對面的椅子上。他看見她用手指將頰邊的黑髮順了順,抬眼看了看他;隨即又很快地低下頭去。

他感覺她的臉沒有表情。像是在壓抑著某種不明確的驚懼。

「媽媽那邊……有什麼事?」他試著問。

「……好像是有個學生報了名,」女孩還是低頭盯著白色的桌面:「但是補到一半不補了,退費方面的問題。家長有意見之類的吧……」

「嗯……可是,那不是有制式契約的嗎?」他問:「呃,我的意思是說,這些事情,教育局應該都有法令規定吧?」

女孩輕輕聳了聳肩,看向窗外。「不知道。規定是規定啊,但總會有人不滿意嘛。」

那是窗外。窗外的廣場正浸泡在淡黃色的陽光裡。整片晚霞暈紅著遼遠的天際。近處,隔著大片玻璃,他看見一個「盛裝」的聖誕老人(紅衣紅褲雪靴大白鬍子一應俱全)正夾著氣球,站在門外發著傳單。

許多行人自他身旁川流而過。但只有少數人暫停了腳步。願意拿傳單的人並不多。

他收回視線。室內明亮的燈光下,一位年輕的父親脖頸上肩著一位小男孩走進速食店裡。年輕父親買了一支蛋捲冰淇淋,遞給騎在頭上的小男孩。小男孩吃得汁水淋漓,將一大片融化的白色冰淇淋抹到父親的額頭和眼鏡上。

他突然想起小堯小時候,他也曾經這樣肩著他,一家三口快樂地出門遊玩的。

「學校功課……」他努力擠出一些話:「學校,還習慣嗎?還可以吧?」

女孩皺了皺眉,簡短地說:「還好。」

他察覺到自己的前身傾了傾,似乎想再問些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然而他隨即明白,他其實也並非真的想到要問些什麼。

他其實並不知道該問些什麼。除了生疏之外,或許他只是想將女孩的長相面容看清楚些。

女孩還似乎真長得有些像他。應該說是很像。他想起,才在幾個小時之前與女孩的母親見過面。說過一些話、流過一些淚之後,女孩的母親整了整儀容。

「你坐過來好嗎?」她突然說。

他起身,坐到她身旁,在自己的大腿上握住她的手。他訝異於那細小指掌的觸感如此僵硬、粗糙而冰涼,好像只剩些許指腹間的柔滑感猶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但他隨即想到,他的手不也早就和從前不一樣了嗎?

他自己也早就和從前不一樣了。他自己的手。他自己。他輕撫著她,用指尖慢慢地摩挲著她的手背、手心和指側。而她也用同樣的方式回應著他。他看著她的側臉、她顴骨上的雀斑、幾點淡淡的老人斑與清瘦的雙頰,發現她頰邊的黑髮中夾雜著幾絲與他自己一模一樣的白髮。

是未染全的吧。他想。

「等一下我會叫宜伶先過來找你。」她說。

他原先有些反應不過來,但也立刻了解,她應當是想要讓自己與那十五年來未曾謀面的女兒有些單獨相處的機會吧。

「我得先走了──」她理了理衣領,穿上外套,背起提包站起身來,向他擺擺手:「待會見。」

整個會面,只是二十分鐘不到的時間。

竟只是二十分鐘不到。

「聽媽媽說,你模擬考都考得很好?」他試著問。

「沒有啦,還可以。模擬考還沒考過。最近的只算是複習考。」

「有沒有比較喜歡或比較不喜歡哪一科?」

「嗯,都還好。」

「嗯……理論上,應付考試是要科科平均比較有利些。」他說:「『平均地好』最有利。考得好很好,但是……長大以後,這件事情就會變得沒有那麼重要。」他微笑:「『平均』也沒那麼重要,考試也沒那麼重要……哎,我不知道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麼──」他乾笑了兩聲。「我,我可能只是想說培養興趣也很重要……」

「嗯。」

「你平常會跟同學出去玩嗎?」

「喔,偶爾會。」

「看電影?」

「嗯,會啊。我滿喜歡看電影,」他看見她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不過沒有時間看太多……」

「我……」他稍作停頓。「爸爸,喜歡下圍棋。媽媽有跟你講過嗎?」

「嗯。」她點頭。

「學生時代就很喜歡。」他說:「玩得很瘋。要下得好,必須要背一些有名的經典棋譜。某些局勢要怎麼解,要背起來,記在腦袋裡;這樣可以增快分析思考的速度。」

「嗯」。

「我那時候還真的把該背的都背下來了。」

「嗯。有聽媽媽說過你喜歡下圍棋。」她停下,抬起眼,加了一句:「還有劍道。她還說你是個很有毅力的人。」

「真的嗎?」他尷尬不已,感覺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呃,我想沒有那麼好……」他終究是笑了,幾乎聽得見自己語音裡的酸苦:「我,我想……我並不好……我不是那麼好的人……這些年來,讓你們受苦了……」

她沒有回應,只是像剛來時一般默默避開他的眼神。

而他也沒能再說下去。他被自己哽住了。

他望向窗外。天漸漸黑了。速食店周邊的鬧區商圈漸次點亮了整片鵝黃色的,迷霧般的燈光。他看見一棵三層樓高的耶誕樹矗立在不遠處兩棟星船總部般的白色購物商城之間;而更近處,一座座名牌專櫃依次亮起了櫥窗,像許多隻巨獸的眼睛。這寒流籠罩的天氣,路人們都穿著雪人般的厚重冬衣(他們口鼻四周暈染著白色的霧氣,像粉彩);彷彿用某些或棉絮一般柔軟厚重感的隔絕,意圖將那原本廣漠稀薄的寒涼阻斷於自身之外似的。

(舞台上,微弱的光度裡,一幢接著一幢依次行走著的,灰白色的影子……)

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知道寒冷是必然的,尤其對這時節而言。他偷眼望向那女孩與自己極其相似的眉眼(她的唇線倒是神似母親,有著剛毅決絕的線條),突然想起前幾週,他與女人猶在藉由通信相約見面的情況。那時他不免有些忐忑地問及「如何認人」的問題(都十五年了,那樣長而離散的時間啊),但在讀她的回信時,他卻感覺她並不怎麼在意的樣子:「連宜伶都認得你呢……」

他幾乎要透過白色紙頁聽見她那同樣輕盈薄脆的微笑了。她告訴他,雖然她保有的年輕時的合照僅有那麼少數幾張,但總之,應該是都會認得的。

「會認得的。何況宜伶跟你長得很像啊。現在是大了;她小時候,我有時看著她睡著的樣子,摸摸她的臉,就會想起那次在蘇澳海邊的事……」

蘇澳海邊的事。而今他們都老了啊,他想。而他痛恨自己的懦弱也那麼多年了。那時他其實已經結了婚,生了小堯和小堯的妹妹了。

儘管他們最初是因為家中長輩的反對而結不成婚的。他堅持了一段時間,而後便放棄了,轉而和現在的妻子結了婚。

原本他以為,這輩子是不會再見到她了……

而後,就在剛剛,在這速食店裡,就在她丟下他讓他獨自面對多年未見的女兒之前,她突然便說起那樣的事。

「其實,我以前……那時……我跟蹤過你……」她說。

「……啊?什麼?」他反應不過來。速食店裡,嗡嗡的嘈雜人聲中,清潔婦拿著拖把拖著地。不斷重複的動作,像是某種輕盈而溫柔的強迫症。

「我跟蹤過你。」她抬起眼:「你決定去和她結婚的那時候。」

「你是說……」

「不,不只。也不只有那時候。」女人眼眶泛紅。「……我跟蹤你。有時我躲在醫院門口等你下班。你們有了小孩以後我也看過你幾次,你和她,帶著小孩出門去玩,就在附近的社區公園裡……」

他完全愣住了,不知該如何回應。

「我看見你……」她哽咽起來:「一開始我很傷心……我想我真是笨,看見了又能怎麼樣呢,就是自己傷心而已……但我很快學會,在腦海中把自己代換成你的妻子……我想像那是我,想像那是我們的小孩。我試著,去想像……」她短暫地閉上雙眼。但似乎只是一瞬,輕得像是不曾存在。「然後,在那以後,平時,如果我回想起我所看到的那些,我竟然,竟然也有些甜蜜的感覺了……」

「然後有一天,我突然覺得,」她繼續說:「那好像是,竟然是,我透過想像,學會了『快樂』這件事……」

「很好笑是吧?」她用手指輕輕擦了擦了臉,如同將眼淚抹去。但也彷彿只是某種遮掩。「我學會了『快樂』……真的。我真的有那種感覺。在那以前,有很多時候,我都快不知道那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默地凝視著她的臉。那整張臉上布滿了雨線般的淚痕。「快樂」?他突然想告訴她,不,不是那樣的;那與快樂無關,與甜蜜無關,但也甚至與痛苦無關;那……那只是習慣,只是生活。像是流理台的水漬,像是午後晾在日光下被風掀動的衣裙,像血痕,或模糊的夢囈,像針尖,一捲又一捲被棄置在牆角,褪色的,灰塵般起了毛球的時間……

或者那其實除了微細的幻覺之外,什麼都不是。

什麼都不是。

但他終究沒開口。那想像裡的對白僅僅存在於虛空之中。或許存在於那個她跟蹤、窺看的視野裡。

如同一個狹小的,轉瞬即逝的泡沫。

然後他沒說話。他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指。他想,或許她是做了許久以來他自己無法做到的事……

或許他其實想跟蹤自己。

是的他想跟蹤自己。他想要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想要知道,在那逐漸失去,衰老,逐漸習慣,成為生活可有可無之布景的過程中,他自己在想些什麼,以及,終究會想些什麼。

那許許多多無人看見的時刻裡,他的表情。他轉身離去的模樣。他自己的身形。他的背影。像是隔著日光下的一條街,隔著人聲,另一個過著另一個不同人生的自己。而那個「自己」正在面無表情地窺看著這個一輩子婚姻不幸福,和舊情人藕斷絲連,還另外生了個女兒的「他」自己。

而在那麼漫長的時日裡,除了窺視,除了想像,她還在演練些什麼呢?(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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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美

米蘭.昆德拉說:「只發生過一次的事,就像根本沒有發生過。」無怪乎世人總喋喋不休,說過的話一說再說,做過的事重蹈覆轍,唯恐過去被抹滅,彷彿不曾發生過。生命本由複製起始,舉目所及,滿街都是相似的建築,吞吐著相同裝扮的男人女人。歷史不斷重演,景氣一再循環,似曾相識的人生情節,一致類似的表情。

科技讓複製變得更容易。檔案可以雲端備分,照片不斷轉寄轉載,電影電視節目反覆重播。只是在鋪天蓋地的複製中,總覺得有種重要的東西被稀釋了,反而變得輕盈,失去重量。

害怕只有一次的生命像沒有發生過,我們生孩子,相信自我藉此延續;我們不斷戀愛,好確認曾發生過的愛情不只是傳說。而藏在心中的祕密,勢必要傾吐出來,藉著言語分裂、增生,存活在不同軀體裡,證明曾經發生過的並非想像。

恐怖片的經典人物貞子,擁有穿越時空的超能力,能藉著電視機螢光幕無遠弗屆摧毀任何人。然而消災解厄的方法竟出奇的簡單:只須拷貝其錄影帶,即可逃過一劫。

神通廣大如她,難道迷失在不斷分枝衍生的電路歧途中?

也許那是貞子作祟的原因,她不要被時間穿透彷彿不曾發生過。因此諄諄告誡著人們,唯有不斷複製拷貝,再重製影像,才能倖免於被遺忘(等同於滅絕)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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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健芳

在日本當交換學生的時候,常去當地家庭HOMESTAY,一對正值空巢期的中年夫婦對我極好,簡直把我當成他們離鄉背井的小女兒,熟了後,我直呼多桑和咖桑。

日本家庭主婦個個賢慧勤勞得不得了,七早八早爬起來煮一家子的早餐。這讓習慣早上路邊買個飯糰豆漿就OK的台灣人實在印象深刻。

咖桑穿著圍裙,一身俐落優雅的打扮,像從家庭婦女雜誌上走下來的中年模特兒,絕非蓬頭垢面的大嗓門黃臉婆,下廚時行雲流水,節奏緊湊而從容。廚房窗明几淨,抹布甚至還用熨斗燙整,筆挺得幾乎能自行站在桌上,比我的襯衫還乾淨。

咖桑每早不厭其煩地從魚乾昆布開始熬味噌湯頭,讓人感到一種儀式性的慎重。早餐的味噌湯可說是日本人的幸福指標,家常日子平淡過的小確幸。

在多桑咖桑那個年代,湯鍋裡細火慢煮的,是慈母的溫言婉語,是新婚妻子的柔情脈脈。

<專業至上>主婦功勞不輸老公

我小學同學的祖母是日治時代畢業於高等女校的名門閨秀。

印象中,老人家高齡八十仍天天化妝,頭髮一絲不亂,衣裳一道皺摺也無,舉止得宜,打理家務更是精明,閒時戴著老花眼鏡用日文閱讀新一期的女性雜誌《家庭畫報》。

此等大和撫子般的修養,即是傳統日本主婦的德言容工。

現代日本女性,新娘家事學校是不用去了,但社會對已婚婦女的期待卻不曾減少。日本女性婚後全心投入家庭生活的經營,的確多了些細緻優雅的講究。

不像台灣人把主持中匱的主婦當成隱性米蟲,酸溜溜地讚一聲「好命貴婦」或「閒閒美代子」,日本社會肯定持家的辛勞,對專職主婦的敬意是很高的。

男主外,女主內。太太做家務帶小孩,對家庭的貢獻和先生上班賺錢一樣大。老一代日本女人固然以夫為天,以家為重,但同時身懷一家主婦的自尊,連切支蔥也很敬業。

而這份兢兢業業是有回報的,按照日本民法,熟年離婚,太太也能分一半退休金。所以日本先生最怕退休後,被太太當「粗大垃圾」掃地出門。

相較於此,台灣的太太離婚,還不見得有贍養費呢。家務無給薪、沒退休金、沒加薪升遷,更沒分紅福利。家務永遠做不完,做了也沒人看見,這種集體不安全感造就了《犀利人妻》電視劇。

<女人的自信>樂於為家付出 別設框架

但在日本,一來外食昂貴,自炊省錢,二來吃飽才出家門,日本上班族提著蛋餅奶茶到辦公室等於職場自殺,小孩帶外賣早餐到教室吃,更是母職的徹底淪喪。

團體壓力是日本社會的潛規則,遵守社會規範給日本人帶來的安心踏實感,不是變通活潑近乎刁蠻的台灣人能理解的。

除非以家管為職志,或天生愛好,無味噌湯不歡,不然早起煮湯一定要排在現代女性的to-do-list上嗎?營造小窩固然溫馨美好,也要留點餘力去探索大千世界。

「家」有時難免像「枷」,即使懷念單身的自由,仍如同被小王子馴養的那隻狐狸一樣,心甘情願,等候守望,悉心呵護。

不論日本台灣,希望現代女性樂於為家庭付出的同時,有足夠自信用自己的方式築一個溫暖的巢,哪怕冷鍋清灶或餐餐開伙,也不應一頭塞入「女人當如是」的制式框架裡,被「家政婦女王」的角色所制約,早上沒端出味噌湯,就忝為人妻人母似的。

但對多桑和咖桑來說,味噌湯與其說是食物,毋寧說是老一輩的日本人相守一世的承諾,男有份女有歸的傳統性別分工下,少年夫妻老來伴的樸素美感,不也溫暖的像寒冬早上的熱湯嗎?

<作者小簡介>張健芳

寫作題材多半來自幾年前當背包客浪跡天涯的那一段時光。壯遊之後,她回歸平淡,還是吃飯穿衣,柴米油鹽,客戶一樣難搞,房租一樣要繳。行遍天下,映入眼簾的,不外乎就是當地百姓張羅三餐的家常日子。不管在哪,生活本來就不是天天過年,但認為,天下沒有比二十多歲時的貧窮,更理直氣壯的事。將一路靠著陌生人的善意,討吃討喝的吉光片羽,醞釀發酵成文字,出版了《一個旅人,16張餐桌》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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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政達

兩名女士閒坐聊起她們的丈夫,陳女士記得的是,當初她丈夫還在讀博士,兩人還不熟,約在飯店大廳見面。「我老遠看見他坐在大廳的椅上讀論文,穿著涼鞋,翹起腿。有幾秒鐘,他沒看見我,我高興地看著這個男人。」

林女士的丈夫,當初是攝影記者,她記得的是,跟他約下午3點在某圓環鐘塔下見面,要去做採訪,「我晚到幾分鐘,看見那個人背著照相機,真的坐在鐘塔下,也不敢離開。」

後來,他們有了更多親密分享時刻的記憶,然而,她們始終記得這些瑣碎的、無關緊要的「掠影」。

許多親密記憶都有相同的特質,有研究認為記憶就是許多個「隨機的掠影」,不夠精準以形容親密關係,卻總是一再出現。但是,這些「不精準」的記憶,到底要告訴我們什麼?

說來還滿玄的,有些伴侶主張「人生要精采」,他們在一起的記憶就像廣告片,安排華宴、禮物、活動、國外旅行和雲霄飛車般的快感,但「華麗記憶」伴侶卻比「瑣碎記憶」伴侶更容易傾向分手,也許「思念總在分手後」,平淡無奇的回憶顯然更禁得起時間考驗。

麻省理工學院的神經生物學家麥特.威爾孫這樣說道:「我們把記憶當成經驗的紀錄,但記憶並不僅是儲存訊息,而是『相關的訊息』。」如果我們接受此論點,那麼在那些關於親密伴侶平淡無奇的,連回想者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記憶裡,必然藏著某種「相關的訊息」,像強迫中獎那樣,讓我們一再回想起。

社會學家皮耶.布迪厄也有相同的說法,他主張連社會學也要從這些掠影般的記憶開始貫串,尋找意義。當然,也應可做為我們在家練功的功課。

這個練習雖然靜態,卻很重要,也就是1977年心理學家提出的「鎂光燈記憶」(Flashbulb memory),但是,我們必須記得,那些像鎂光燈閃過的,不一定是昂貴的華麗片段,靜靜的回想,整理思緒,這些回憶牽引出來的事件後來如何發展,對往後關係的意義?

譬如,陳女士後來追想,那個遙遠的夜晚,她和後來成為丈夫的人在飯店聊天,男人從口袋裡拿出一本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後來呢?她說已不記得了,但也許是她的記憶在提醒著她,最平凡的時刻,才是最值得珍藏的回憶。我的結論則是,是記憶這件事,讓那些記憶變得精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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