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雙眼時，賴木勝發現房間內依然一片漆黑，最近他經常半夜醒來，然後獨坐到天亮。他走到屋子後面，老母親的房間內傳出規律鼾聲，他索性又回到客廳，在一疊日曆紙上抄寫佛經，沒多久天漸漸亮了，他到神明廳上香敬茶，準備兩人的早餐。時間大概是早晨六點半，賴木勝騎車到工地上班。
這是總戶數約二十多戶的小型工地，四樓半的透天別墅仍在結構體的階段，此刻工地靜悄悄地空無一人，賴木勝熟練地檢查昨日進度，怕鋼筋保護層不夠而影響灌漿。他在這一行算是老經驗的監工，臉龐經年累月曝曬，看起來飽經滄桑，年輕時上按摩店，小姐們總愛開玩笑叫他黑狗，現在他拿起水管，朝著附近道路的路面灑水，剛好一隻流浪狗走過來，他朝著狗猛噴，狗嚇得拔腿就跑，幾個正要上班的工人，也被眼前這一幕逗笑了。
不過下午三點，當賴木勝從公司回到工務所的途中，氣得連聲罵髒話。目前業主同樣從監工起家，去年向兄弟姊妹借了幾千萬當起老闆，也許是急著擺脫過去的自卑感使然，竟要求承包商直接向他報告，導致工務主任形同虛設。
早知道就不幹這一行了，他喃喃對著自己說。
早年房地產景氣時，他最高記錄同時跑八個工地，喝酒海量，一瓶高梁酒下肚仍面不改色，這幾年他虔心修佛，原本火爆的脾氣改了不少，已不像過去那麼衝動。
早知道就不幹這一行了，幸好沒人聽見。隨著歲月漸老，他很怕丟掉工作，沒有比建築業更奇怪的了，貧窮和富裕只有一線之隔，一般來說，勞動階級之間有一種相互體諒，小建商普遍來自基層，即使後來發達了，建商之間彼此炫富，雜亂的工地環境仍在提醒他的過去；工人也一樣，深刻的自卑感讓他們相信，同樣出身的建商不是那麼高不可攀，也許沒有表面上那麼富，也許懂得他們工人的心情。
好比最近半夜醒來前，賴木勝老是做同一個夢，是他三十多歲時的一段往事，他和當建商的親舅共同負責一批建案，也因為這個機緣，他離開熟悉的工廠，雄心萬丈來到房地產業，無奈最後事與願違。
傍晚，各組工人開始收拾準備回家，他獨自一個人留在屋頂，小時候他住鄉下，打架輸了就爬到樹上去哭，曾幾何時已白髮蒼蒼，他看著模板包裹鋼筋，矗立在天際的晚霞中，心情漸漸平復。天空黑影是倦鳥在歸巢，看來明天會是一個好天氣，環繞著他的房子們，再過幾個月將呈現不同風貌，賴木勝鎖上工地圍籬的鐵門，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才發現四周黑夜從天而降，那是母親的姿態，就像他在這片土地上蓋房子，而土地召喚著黑夜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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