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記得他。
小六某次抽座位時,恰巧坐在一起。他是個白皙纖細的男孩子,個子和身材瘦小的她差不多,在班上乖巧而沉默,對大多數班上同學來說,許多時候,他就像一道毫不搶鏡的背景。
尤其他又是五年級才轉過來的,和班上吵鬧的男生們有明顯的隔閡,不會主動和他們玩在一起,下課時總是靜靜坐在座位上看書。
上課時,他左手擱在學生木椅的橫條上,右手拿筆認真地抄筆記。她偷偷把右手擺到自己的椅子上,兩人的手剛好緊鄰。她仔細地觀察他的手指和手背,指甲剪得很乾淨,透出粉紅的色澤,指頭白淨細長,皮膚反映著柔和的光澤,比自己的手還要更像女孩子、更秀氣。好可愛的手啊!她心裡忍不住讚嘆。
目光悄悄移向他的側臉,瘦瘦的臉上覆著一層細細的白色絨毛,眉毛也細細的,瞇瞇眼但卻有長睫毛,鼻子小小,嘴唇紅潤,頭髮短,看起來很柔軟乾淨。整節課她就這樣專注地觀察他,突然對他起了很大的好感。
她好奇他原本住在哪裡,為什麼要轉學,他有兄弟姊妹嗎?他長得像爸爸還是像媽媽?他喜歡吃青椒和榴槤嗎?總是瞇著眼睛帶著和善微笑的他,也會生氣、會和人吵架嗎?他會想和她當朋友嗎?
他單獨的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也許是這樣,激發了她小小身體內大姊的性格──她一向負責照顧小她兩歲的弟弟──想要關心他,甚至想要保護他。
但和弟弟相處終究不比同學,膽小如她,在外掃時試圖主動向他攀談被同學看見,起鬨說他們兩個在一起之後,就再也不敢和他說話。而他也依舊沉默寡言,靜靜做好自己份內的事,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但也沒有被排擠。就這樣直到畢業,她仍沒有揭開轉學生的神秘面紗,從此斷了音訊。
十年後,被朋友催著而辦了臉書帳號,不久即被搜出並被加進了國小社團中。她很訝異大家的社交網路如此發達,看著社團裡熱絡的留言,她納悶。明明從來沒有同學會,畢業後大家應該勞燕分飛了,怎麼看起來如此熟稔的感覺?
隨意亂逛,點開社團成員時看到了他。
她承認原本如止水的心波動了一下,不過並不是臉紅心跳的感覺,倒像是窺見自己女兒的暗戀心事一樣。點開他的頁面,看到他和一個女生親暱的合照,頭靠著頭,應該是女朋友。長大了的他讓她有些不能適應,在她心中那個很久沒有想起卻一直記著的他,瘦小白晰,嗓音細緻,她無法想像從他嘴裡吐出低沉男聲。她看著照片中的他燙捲髮,戴手鍊,和朋友熱絡互動,和時下年輕人一樣從上往下自拍,盡失國小時那股吸引她的神祕清新孤單的特質。
她一張張點著照片,越發覺得抽離了當年的情緒,安撫了當年畢業之後的暑假三不五時到學校繞繞,想像會巧遇小男生的那個小女孩的失望心情。
她關掉頁面,微微笑了。就讓那樣的思戀安穩地留在泛黃的童年記憶裡吧,她一直念著的原來不是他,而是那樣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