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所以
伍迪艾倫和愛因斯坦是這個地球上我最欣賞的兩個人。一直到最近整理過去多年的文字資料時，我才發現這件事。然後我很好笑的發現，這兩個人都是其貌不揚的「糟老頭」，一個時常頭髮雜亂飛揚，一個頂上稀疏看似快禿。我欣賞男人的品味一向不佳，數十年後再次得到明證。我今天想聊一下伍迪艾倫，因為，似乎我人生中所有的困境，伍迪艾倫都有答案。
我年輕時曾經留學紐約，後來想更上一層樓，申請入哈佛法學院時遭拒。之後每次當事業人生遭遇挫折，我總暗自心想，如果當時能進入哈佛法學院就好了，如今就不用坐在這個愚蠢的地方聽愚蠢的老闆，誇大他愚蠢的豐功偉業。
不能夠唸哈佛是我心中一個很深的遺憾，可是你聽聽看伍迪艾倫是怎麼安慰我的：Harvard makes mistakes too, you know. Kissinger taught there. ( 哈佛也會犯錯，你知道的。季辛吉在那兒教過。)
數年前，整個經濟大環境變差，我終於辭去那個必須三百六十五天都有工作表現，每天都必須半夜之後才能離開辦公室的工作。我不想過勞死，伍迪艾倫也同意：I don’t want to achieve immortality through my work. I want to achieve it through not dying. ( 我不想因工作而「不朽」，我想經由「不死」來達到這個目的。)
我一邊修學分一邊準備律師考試。每天待在補習班和圖書館十幾個小時，密閉的空間、不流通的空氣，我覺得自己快要瘋了，簡單一點說，就是：Most of the time I don’t have much fun. The rest of the time I don’t have any fun at all. ( 大多數時候，我不太高興。其他時候，我根本就不高興。)
連伍迪艾倫都這樣說了。所以我決定談個戀愛來治療我不快樂的考試生活。接下來的事你一定可以料想到，戀愛的結果是個大災難。我拖了幾年才結束這個痛苦又治不好的「疾病」。這個戀愛的唯一好處是，相較之下，律師考試的痛苦其實是可以忍受的。
無論如何，我離開了他。那天，我把他留在忠孝東路上某一個十字路口，沒有跟他說「再見」，他以為那是因為我們明天會再見面。我再也沒有跟他連絡，以這個男人對愛情的遲鈍，我猜想他是直到一個星期之後才突然想通，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覺得自己受夠了。
這個我們每天凝視的世界，呈現出來的東西好像很美，好像很多顏色，好像很悅耳，其實並不存在，一切都是空的，愛情，成就，名利，都只是一場夢。伍迪艾倫擔心他的地毯買貴了；而我，擔心自己再也不可能恢復，我永遠都無法快樂了。What if everything is an illusion and nothing exists? In that case, I definitely overpaid for my carpet. ( 如果所有的事都是幻覺而且根本不存在？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的地毯絕對是買貴了。)
所以，我整理了家裡，把所有的考試課本和補習班資料打包，拿下樓去給做資源回收的志工。接著睡睡醒醒了幾天。
我清醒過來的時候是傍晚。覺得肚子餓，冰箱裡的東西都壞了，我勉強找出一條打開過的餅乾，喝了一點水。然後坐在黑暗的沙發中，看著自己的房間，突然間想起伍迪艾倫。
我想起讀過他在書中寫道，有一次他身處黑暗的房間中，感覺「永恆的寒冷和心慌」，這時候他注意到家裡的「衛生紙用完了」，伍迪艾倫的結論是，這一切，「到底有完沒完？」Well it never stop?
我笑了。因為想到自己的衛生紙也用完了。
敬你，親愛的伍迪艾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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